第三夜
01
陸伊邊吃著餅乾,一邊生動的比手畫腳,開心的描述事發經過,然後一旁的阿姨笑呵呵的看著她,說到精彩的地方時,還會驚呼一聲。
原來一切的開頭都是因為那群小混混在勒索小學生,陸伊經過他們看不下去就假裝是他姊姊,叫他趕快回家,她來處理。雖然小混混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可是她看對方不過就是國中生的樣子,所以她便鼓起勇氣對他們說教起來,叫他們不可以欺負弱小呀等等的,然後還對他們比劃了一下拳頭,說自己也是學過跆拳道的呀,再被她發現就要他們好看什麼的。
但是這群小混混好像真的很想看她怎麼教訓他們,於是就開始調侃她,叫她給他們好看,不然就要她好看,不許再多管閒事。
她當然是會一點防身術,可是他們一票這麼多人,她就算一個打十個也打不過,更何況她根本沒辦法一個打十個,所以她只好使出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從小跑步就是她的長項,她可是很有自信可以跑贏他們的,只是沒想到他們也挺能追的,正當她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就看到救命稻草,有人正好騎腳踏車要過馬路,她二話不說地便跳上那台車,緊扒著不放。
當下陸伊並不知道他的救命稻草就是誰,她只是祈禱這根稻草可以配合她,趕快把她載走,拯救她的小命,本來還想說會不會被踢下車,畢竟她只是一個路過跳上他車的陌生人,結果他並沒有這麼做,還是載著她逃了。
說到這裡,陸伊突然在心中閃過一絲奇異的感覺。
當那人二話不說便騎動腳踏車時,她在心中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同時心裡也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敘述的感覺,有一點感激、有一點害怕、有一點想哭、有一點緊張、有一點開心,也有一點興奮,總之就是很多很多一點點的感覺,她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
可是再重新回想起來,她好像可以抓住那種感覺了,那是一種安心的感覺。
在自己快面臨害怕及無助時,突然抓住了一根稻草,而那根稻草雖然沒有義務幫忙,可是卻按照自己的想法保護了自己。
「他是一定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陸伊不禁吐露出心中真實的感受。
「小伊?」甚莫生的阿姨見陸伊突然停下來發呆,又聽她模糊不清的說了什麼,於是出聲拉回她的注意力。
「恩?抱歉我剛剛不小心想到別的事情。」她抱歉地笑了笑,然後又繼續長篇大論著。
總之她在過程中都不敢抬起頭,只能在毫無方向的情況下,完全的信賴眼前的這個陌生人,不管他會把她載到那裡去。就像是這個世界就剩下他們毫不相識的兩個人,而她的一切都交到了那個人的手裡。
幸好最後他們甩掉那群小混混,而她也被載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雖然是他家,可是至少屬於公共場合,她還算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當甚莫生換好衣服到樓下準備幫忙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一個他不知道為什麼順手救的女學生和他阿姨像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一樣,兩個人熟絡地聊著天。
「小莫啊!今天晚上不用送書!店裡我看著就好!」阿姨看到甚莫生下來,向他招了招手:「小伊真是個好孩子耶,小莫,你帶小伊去樓上吃點東西吧!她好像餓了,可是我這裡只有餅乾,小伊家裡還要搭車才回得去,這段時間她該餓死了,先讓她吃一點再回去吧!」阿姨拍拍陸伊的手,示意她過去甚莫生那裏。
甚莫生無視她們兩個失散多年好友的樣子,向阿姨點點頭,用眼神示意陸伊跟著他,陸伊收到後先向阿姨打了招呼,才手忙腳亂地跟上根本不等人的甚莫生。
樓上就是起居室,用木頭搭起的地板,一出樓梯口右手邊進去是廚房,外面是一個小餐桌靠這牆壁,再過去一些才是小客廳。樓梯口的左手邊是一間小和室,不過裡面都堆滿了貨物,充當倉庫在使用。客廳和餐桌間有一個走廊,看起來是通到臥室間的。
甚莫生沒有招呼陸伊坐下就自逕進了廚房,陸伊有一點尷尬,不過這種情緒本來就跟她沾不上什麼邊,她很快就招呼自己放下書包在餐桌前坐好,然後四處觀望了起來。
雖然房子看起來沒有很大,可是整理得很整齊,東西擺放的也井然有序,和她平常隨手亂放的房間差很多。給人一種小巧溫馨的感覺,和甚莫生給人冷冰冰的感覺差很多,看來布置都是阿姨營造出來的感覺。
客廳的置物架上放了一些相框,以她一點零的良好視力看出來那些是甚莫生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一些合照。
短短時間內的觀察,陸伊發現這個家裡的東西都是兩人份的,就連她剛剛偷瞄一眼的走廊上也只有兩間房間。
雖然有一點好奇,不過她並不了解甚莫生這個人,跟他也不算認識,所以她不打算窺探別人的隱私,只好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發呆。
甚莫生煮了一碗清湯麵給陸伊,又面無表情地坐到陸伊對面,弄得陸伊開心地吸了幾口麵後便難為情地停下筷子,不好意思的說:「你也餓了嘛?要不⋯⋯我分你一點吧?」她將碗向甚莫生推了些,夠好心了吧!
不過她一雙大眼眼緊緊地盯著那碗麵,看起來十分掙扎,好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般。
甚莫生這下徹底無語了,只好又把碗推回陸伊的面前,雖然他本來就沒有要吃的意思,不過看他的樣子讓他都有種搶別人飯的罪惡感。
「那⋯⋯我就不客氣囉?」陸伊低下頭繼續大口吃麵。
「⋯⋯」
陸伊用餘光偷偷打量著他,剛剛聽他阿姨喊他小莫,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他長的還蠻帥的,就是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又沒什麼話,感覺很難相處⋯⋯
可是剛剛他好說歹說也是救了她一命,再怎麼樣她都已經下定決心要和她的稻草……是救命恩人當朋友了。
「那個⋯⋯」她放下碗筷,滿足的摸了摸肚子,下一秒又垮下小臉,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有沒有急救箱呀?」剛剛光顧著逃命,又肚子太餓,都忘記她在逃明時跌倒破皮了,現在安全了,也吃飽了,傷口反而隱隱作痛起來。
「⋯⋯」
02
「阿斯⋯⋯輕一點!」
甚莫生沒好氣的看了陸伊一眼,後者馬上閉上嘴巴靦腆一笑,卻又因為疼痛整團臉馬上皺在一塊。他低下頭繼續幫她上藥,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得放輕了許多。
陸伊想起那些害他受傷的大壞蛋們,作勢往空氣揮了幾拳,牙咬緊地說:「可惡啊那些南中的臭男生,要是再給我看見欺負弱……啊!好痛!」傷口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彎下身雙手護在傷口前,五官全都皺在一起:「呀!你幹嘛啊!」她抬頭對施暴者一喊,卻只見甚莫生若無其事的收拾著醫藥箱。
「給你包好了。」他淡淡的說,拿起醫藥箱去放。
「哦⋯⋯謝謝你。」陸伊怔怔地道著謝,低頭看著漂亮的包紮又說:「欸!你包紮的很漂亮耶!」她像發現了新大陸般。
「欸!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啊!」她不死心的追問著,在她陸伊得字典裡,沒有死心這個單字!
甚莫生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緊跟在他身後陸伊一把撞了上去。陸伊揉揉撞痛的臉,不過前者沒有要憐香惜玉的意思,從書包拿出要複習的功課,坐下開始看了起來。
正當陸伊垂頭喪氣的拿起書包,想說是不是要離開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悶悶的三個字:「甚莫生。」她轉過頭,甚莫生仍然低著頭寫字,好像剛剛說話的人不是他一樣。
「甚莫生?」陸伊喃喃唸著他的名字:「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甚莫生?」跟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高興的陸伊放下書包,又屁顛屁顛地坐到了甚莫生對面,樂呵呵地看著他。
甚莫生在心底又嘆口氣,沒發現自己嘴角邊悄悄揚起了一抹微笑。
「我喜歡你的名字!」陸伊傻笑著。
面對如其來的告白,甚莫生不自覺的紅了臉,一路紅到了耳根子。他瞇起眼,撇了撇嘴,好歹他也是個正直青澀時期的正常少年,儘管人家說的是喜歡名字,他還是會感到害臊的。
「妳……要是沒事的話早點回家吧。」
「你在趕我走嗎?」
甚莫生彷彿看到她頭上有一雙垂下來的耳朵。
「……我沒這麼說……」他埋頭繼續寫作業,決定不再搭理這煩人的女生了。
陸伊看甚莫生又不理她,但是也沒趕她走(是她自己以為),她就繼續坐著看他寫作業。
她想著甚莫生這名字有點耳熟,想了好久才突然想起眼前這根救命稻草正是他們高中生之間的風雲人物─甚莫生。
雖然陸伊不認識他,也沒看過他的人,可是至少還是聽過一些他的風聲的。
說他以前也是個不良少年,可是現在認真念書,又長得帥和沉穩,在女生之間很有人氣。
沒想到自己有眼不識泰山,竟然就這樣跳上人家的後座,還死命地抓著他的衣服不肯放開,甚至還命令他快點騎車,人家不把她當變態跟蹤狂就算是她走運了,沒想到她還吃了他煮的麵,現在還坐在他對面看他寫作業!
這要是不給一些回報她一定會遭受到報應的。
陸伊的額角留下了幾滴冷汗,這件事情她可不敢和班上的女生說,要是被知道她走這什麼鳥運,一定會被她們給掐死的!
陸伊暗自發誓一定要好好回到甚莫生。
甚莫生承認他太小看陸伊了,當他第三次被陸伊糾正習題裡的錯誤時,他才注意到她身上的那套制服,是第一志願高中的校服。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陸伊,後者對他憨笑,他搖搖頭,這個世界果然還是充滿謊言。
陸伊看起來很笨,其實很會念書、陸伊超級懶惰,可是運動神經卻意外的好、陸伊總是粗魯又秉持正義,實際上膽小的要命,不過這些他現在還沒有太深的體會。
「啊,這麼晚了!」陸伊看了眼手機,突然站起身說道:「甚莫生,可不可以給我你的手機號碼!」她雖然說的是問句,可是語氣卻不是請求的。
甚莫生不想再跟她計較這些了,從書包拿出手機遞給了她。
陸伊滑開甚莫生的鎖屏,他沒有設密碼,然後迅速地撥出一串號碼,她將自己的號碼新增到甚莫生少得可憐的通訊錄中,成為裡頭少得可憐的一份子,這也讓她更加堅定自己要成為甚莫生少得可憐的朋友來回報他。
「我走啦!謝謝你的麵!」只見陸伊跟風似的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一陣碰碰碰的腳步聲下了樓,然後他又聽講一聲「阿姨再見!」後,終於又恢復平常安靜的生活。
甚莫生鬆了一口氣,無視了心裡一閃而過的空虛感。
手機震動的悶響在房間裡迴盪著,床上的少年裹著被子,只露了半顆腦袋在外面,窗外刺眼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他的臉頰熱的紅通通的,可是他依然將自己裹得緊緊的。
「唔⋯⋯」甚莫生掙扎著醒來,瞄了一眼手機的來電顯示和時間,他低喊一聲,又將臉埋進被窩裡蹭了蹭。
現在是下午兩點,他一早起來幫忙進貨,才剛回來補個眠,為什麼不放過他⋯⋯
終於手機停止了震動,正當甚莫生鬆口氣時,它又開始震動了起來,好像故意在捉弄他一樣。
他伸手滑到接聽,又按了擴音。
「幹嘛⋯⋯」他的臉依然埋在被子裏,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還帶有重重的鼻音。
「甚莫生!我起床啦!我跟你說,昨天學長約我今天晚上出去耶!你說我要穿什麼去比較好?今天好像很熱,可是穿太少會曬黑,穿多了又好熱,你覺得我要穿新衣服嗎?可是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了⋯⋯」
「陸伊!」甚莫生大聲喊了她的名字,下一秒陸伊馬上停止了機關槍攻擊,他繼續說:「拜託,一個小時後直接過來⋯⋯」接著他按下結束通話,管她跟誰出去天氣熱不熱會不會黑會部會太刻意,都先讓他睡飽再說⋯⋯
他這人什麼都可以忍,就是睡不飽沒辦法忍,他的起床氣依照陸伊的說法可以殺死一頭牛。
自從他們兩個認識之後,甚莫生平凡安逸的人生好像變得不再平凡了。
陸伊每天都會給甚莫生打上幾通電話,她什麼事都講,大到像今天她遲到爬牆進學校被抓到了,小到今天上課時她數了老師說幾次我,等等,竭盡全力的殘害甚莫生的耳朵。
有時候甚莫生不堪其擾,乾脆不接電話,結果是陸伊直接出現在他家。
當他一回家就看見阿姨和那不請自來的傢伙一起坐在櫃台裡笑著揮手時,他就覺得這世界一定不是正常人可以生存的。
就這樣,他們從一個被動一個主動,一直到甚莫生漸漸的會回她話、跟她開玩笑,甚至是說一些無關要緊的小事情。
不知不覺中,甚莫生毫無表情的臉上,偶爾也會多了一些笑意、那雙毫無情緒的眼睛,也開始有了追尋的對象。
陸伊強制地闖入他的世界裡,一點一滴地滲入他的生活,一起參與了他的日常,默默地打開了他的心房。
至少陸伊對他來說是可以信任的人,勉強也可以是朋友,陸伊有麻煩他會幫忙,他有任何一點小問題,儘管只是一道題目不會,陸伊就會如臨世界末日般地,幫他殺得敵方片甲不留。
一開始甚莫生也懷疑過陸伊會不會是喜歡他然後找藉口纏住他,但是後來他發現陸伊暗戀一個他覺得長得很普通的男生後,他就打消這個念頭了。
既然她眼光這麼差,那他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那一個。
甚莫生如此推論著,雖然他沒有發現當他知道陸伊有喜歡的人時,心情不太舒爽的那一會兒,以及當知道陸伊喜歡的人長得很普通時,他隱隱約約得優越感。
再後來,甚莫生懷疑陸伊是不是沒有朋友,可是這個猜測馬上就因為陸伊帶來的大量客戶而被推翻了。
陸伊每天下課都帶一群朋友來光顧書店,而且依他的觀察,每天的組成都不一樣,有男生也有女生,他不知道陸伊哪來找得這麼多人,可是生意變好他還是樂見其成的。
「我看你好像沒朋友說話,總像個老頭子一樣板著臉,這樣會交不到朋友哦!」直到有一天陸伊這麼對他說著,這之後他三天沒有接陸伊的電話。
的確,陸伊出現了以後,他的生活是凌亂……有趣了不少,他一直都是一個很沉悶的人,也沒什麼情緒起伏,唯一會有情緒的時候通常都是和陸伊有關,不是被她做了蠢事,就是看她自己做了蠢事。
他發現生活多了一些樂趣,日子似乎不再一塵不變。
他開始會想現在陸伊在做什麼、等一下陸伊會說什麼,如果見到陸伊他要推翻昨天她可笑的陸氏發言。
一個炎熱吵鬧的夏天雖然過去了,可是還有無數個驕陽似火夏天會到來。
待續
今天超忙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