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
00
甚莫生醒了。
這一次他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覺久到他被這個世界遺忘。
時間還是在流動,秒針持續走著,街道上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道路上誰也不曾停留過,但是甚莫生覺得他的時間停了,永遠停在那一天,再也不動了。
這世界沒有因為陸伊消失而停止運轉,可是他卻停止了。
喉嚨好乾⋯⋯
甚莫生躺在地上,睜開發澀的雙眼,眼屎乾了黏在眼角上讓他有些發疼,乾裂的雙唇就連抿了嘴都還是乾的,他看著天花板出神,天花板望著他。
他大字型的躺在地上,東西雜亂地散落在他四周,彷彿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
他已經不知道現在過了多久、上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只有窗外的漆黑提醒他現在是夜晚。
他動了動手指頭,然後撐著地坐起。
他翻找身邊的物品想要找手機看時間,卻發現手機因為沒電而關機了,難怪電話都不響了,他還以為是他們終於放棄打給他。
他遙遙晃晃的站起身,找了充電器充上手機後便開始尋找喝的。
他踢開在地上的空酒瓶和寶特瓶,瓶子滾啊滾的彼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打開冰箱,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又將門重重的關上。
他四處看了看,然後打開水龍頭將就喝著水,睡順著乾燥的喉痛流入胃中,他像是沒有水就會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的喝著。
手機叮一聲發出開機的聲響,像是在抗議被遺忘了太久,想要找回存在感。
甚莫生拿起手機,手機待機面上顯示不少來電及訊息,正當他想解鎖時,手機鈴聲便大聲的響起,算的剛剛好,卻又一點也不巧。
他看了來電顯示,滑過接通,當他將聽筒貼近耳邊時,不如平常一般傳來說話的語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啜泣。
他心裡突然一陣慌,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血糖太低,還是慌張,他深呼吸一口氣,慢慢的說:「阿姨⋯⋯怎麼了?」
「小莫啊⋯⋯小伊她⋯⋯」電話那頭斷斷續續的傳來支離片碎的詞語,可是甚莫生卻寧可沒聽見。
他放下了那手機的那隻手,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聲響,他怔怔地望著牆壁上貼滿的照片,努力搜尋那張熟悉的笑臉,但是現在卻怎麼也看不清那些照片,他努力地從記憶中去搜索,卻覺得一切都模糊了起來。
「笑一個啊甚莫生,老是跟個老頭子一樣板著臉,別人還懷疑是我的拍照技術有問題!」
甚莫生的腦海一片空白,她曾經說的那些話彷彿就在耳邊,但是聽起來又這麼的遙遠。
他張著嘴想要反駁,可是卻發現自己一個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覺得喉嚨一片火熱熱的痛。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你爸媽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所以幫你取這個名字,幸好有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才有一個世界最好的朋友和男朋友。」陸伊趴著翻著他小時候的相簿,兩隻腳在空中晃啊晃的,笑呵呵的說。
不是這樣的⋯⋯是我才謝謝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甚莫生!你別睡啦!起來啦!」
妳知道有多少夜晚我就醒著,靜靜地看著妳的睡蓮覺得安心。
「甚莫生⋯⋯小莫⋯⋯」
陸伊、陸伊、陸伊⋯⋯
我怎麼看不清楚了、是不是再也看不清楚了⋯⋯
是淚水模糊了視線。
「啊啊!嗚嗚嗚⋯⋯嗯⋯⋯啊—」甚莫生嚎啕大哭著,他蜷曲成一團,歇斯底里地哭著,他低吼著,吼的聲音都嘶啞了。
他覺得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傷心過,那是一種心被掏空的感覺,好像有人不斷從你身體裡搬走一點東西,漸漸的變空虛,卻又瞬間拔山倒樹而來,狠狠的衝撞著你。
醫生和護士壓著他的手打了一劑鎮定劑,一瞬間麻木的感覺侵蝕而來,一點一點的剝奪他的行動。
護士幫他重新蓋好棉被,安撫他說:「沒事的甚先生,你只是營養不足而昏倒,好好睡一覺休息一下,很快就沒事的⋯⋯」
意識慢慢被抽離,他倒是覺得如果能再回到之前的那個夢,這次他不會再這麼貪心,想要一個美好的結局,所有上天才會懲罰他,讓陸伊發生了意外,這一次他會好好的等著,只要陸伊平平安安的活著⋯⋯
01
無夢的夢是什麼樣的?
陸伊曾經這樣問過他,當時他覺得這是個蠢問題。
但現在他卻想要告訴陸伊,原來無夢的夢是一片漆黑,彷彿你在空中懸浮著,輕輕的、慢慢的晃著,像是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四周飄著許許多多絢麗的泡泡,閃爍著七彩的色澤,好像都是真的,卻又這麼不切實際。
他不想醒過來,面對那一個沒有她的世界,他寧願一輩子就這麼在夢境中渡過,無夢也好,反正他願意等,花一輩子等都無所謂。
如果可以,我希望再也不要醒來……
「你看,這是冰島的照片,很美麗吧!」
突然有一顆泡泡浮到了甚莫生眼前,映著陸伊天真的臉龐。
「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到冰島去,拍攝最美麗的風景。」
別去⋯⋯那裡雖然美麗,可是很危險!
「有一些風景,是要攀過一座座的冰河才能拍攝到的,很不容易吧!我也想去那裡攝影,把大家看不到的風景帶回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看到那一片風景,一定會感動到哭的!」
那妳看見的時候,真的很感動嗎?
「小莫啊,我最想分享那片風景的人就是你,你別阻止我啊!」
好⋯⋯我不阻止妳,但是我想要妳親手拿給我看⋯⋯無倫要花多久的時間,我都願意等妳⋯⋯
啵的一聲,泡泡破了,甚莫生無聲的嘶吼、吶喊著,其他的泡泡像是連鎖效應般,瞬間一個個跟著全部破碎,破碎的聲音像是巨大的噪音侵襲甚莫生的耳朵,他聽不見自己的嘶吼,也聽不見陸伊的聲音。
再一次就好、一次就好,真的不貪心了,我還有好多話沒說⋯⋯
陸伊、陸伊,我後悔了⋯⋯我想告訴妳⋯⋯我等妳⋯⋯
新聞還播報著那起意外,一隊台灣的攝影團隊,在冰島拍攝的期間,去了一處需要攀冰才能到的地方,可是卻在回程時冰河崩塌,無一生還。
甚莫生面無表情的望著天花板,靜靜的聽著新聞播報的消息,眼淚無聲地流著。
02
「雷伊!快!快到了!」麥昆伸出手,拉了甚莫生一把。
甚莫生一個出力,攀上的那塊冰岩,他彎下腰喘著氣,麥昆拍拍他的背。
「就是這裡,路伊的最後一片風景。」麥昆一屁股坐下,他望著眼前的冰河,地平線很遼闊,眼前的一切彷彿沒有盡頭。
他嘆息著,記憶中那活潑的少女,開心的說著:「麥昆,你知道嗎,這是我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多希望雷伊也來看看這裡的一切,我知道他一定會來的,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到時候他一定也會驚嘆,說不定也會很感動,你說他那木頭臉哭不哭?」
麥昆側頭看著不發一語的甚莫生,後者也席地而坐,看著眼前的風景,臉上有說不清的情緒。
路伊,妳說對了呢。
「路伊曾說,妳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說總有一天,你一定也會來到這個地方,看到這裡的風景並且喜歡這裡。」麥昆淡淡的說,當時他不明白陸伊是哪裡來的自信,不過當甚莫生有一天出現在他家門口,告訴他他是來找陸伊時,他便相信了。
那是一種感覺,他好像再一次看到路伊朝她笑著,得意的說:「你看,我就說吧。」
所以他按照約定,如果有一天甚莫生找到他,他就會帶著他來到這裡。
陸伊的骨灰最後並沒有送回台灣,而是由麥昆灑在了這一片她最喜愛的地方。
甚莫生有一天要搬家而整理著牆上的照片時,發現照片的背面都被寫上了短短的幾句話,是陸伊想對甚莫生說的每一句話。
當他翻過那一張冰島的風景照,明明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可是甚莫生卻覺得他讀了好久、好久才把那幾個字看完。
「無論無何,我等你。」
所以他來了,他不要他的女孩再等他這麼久了。
「我就說很感動吧!」
甚莫生轉頭,好像看到陸伊站在一旁,依如往常笑呵呵的,瞇著大大的雙眼看著他。
他將視線移回前方,開心的笑了起來。
「是啊。」
「謝謝妳等我這麼久。」
他輕聲的說著。
-完-
有番外哦~~
